第746章 风中的松林与槐影（2/2）

月亮光光，照见水塘，水塘里有鱼，鱼肚里有肠......老赵头的声音沙哑，像被砂纸磨过，肠里头有籽，籽落地上，长出爹娘......

二柱跟着哼，哼着哼着就哭了。老赵头不唱了，摸出旱烟点上，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
你娘走得早，老赵头的声音飘在风里，我一个人拉扯你，苦了你了。

二柱摇摇头，眼泪滴在泥土里，洇出小小的坑。他想起娘的模样，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。只记得娘有双很白的手，会给他编蚂蚱笼。那年娘也是躺在炕上，跟后来的老赵头一样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等收了麦子，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。娘摸着他的头说，可麦子还没黄，娘就走了。那天老赵头抱着他坐在门槛上，坐了整整一夜，天亮时二柱看见他鬓角的头发全白了，像落了层霜。

（四）

松树林里的松鼠又出来偷松子了。二柱看着小家伙抱着松果蹿上蹿下，想起小时候老赵头给他做的弹弓。那是用老槐树的枝桠做的，绷子是自行车内胎剪的。老赵头带着他在松林里打鸟，枪响的时候，惊起一群麻雀，黑压压的遮住了半个天。

爹，你看！二柱举着弹弓追一只野兔，脚下一滑摔进了泥坑里，新买的解放鞋糊满了黄泥巴。老赵头骂骂咧咧地把他拉起来，却在看见他怀里护着的野鸡蛋时，突然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二柱吃到了这辈子最美味的野鸡蛋羹。老赵头把鸡蛋打在粗瓷碗里，加了点猪油，放在灶台上蒸。蒸汽氤氲了二柱的眼睛，他看见老赵头站在灶台前，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晃啊晃，像株风中的老玉米。

现在二柱的孙子也到了当年他的年纪。小家伙跟着城里来的儿子住，去年暑假回来，看见地里的蚂蚱吓得直哭。二柱想给他做个弹弓，却发现老槐树已经被雷劈了一半，剩下的半截枯树干，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枝桠。

（五）

麦子熟了的时候，二柱一个人割麦。镰刀磨得锃亮，割下去的一声，麦穗应声而倒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麦穗上，溅起细小的尘埃。三十年前老赵头也是这样割麦，左手揽着麦秆，右手挥着镰刀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
慢点儿，别割着手！老赵头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来气，镰刀要贴着地皮！说着示范给他看，金黄的麦浪在他身后倒下去，像片金色的海。

二柱学着父亲的样子割麦，不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血泡。老赵头用布条给他缠上，骂道：娇气包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都能挑水了！骂完却把他手里的镰刀夺过去，自己割了起来。二柱跟在后面捆麦捆，看老赵头的背影在麦浪里起伏，像艘颠簸的船。

如今二柱的腰也开始疼了，割一会儿就要直起来歇歇。他坐在麦捆上，看着远处的赵家坳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。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，和松树林里的雾气混在一起，朦胧了整个村庄。

（六）

起风了，松树林里的呜咽声又响起来。二柱扛起锄头往家走，影子在田埂上拉得很长很长，像老赵头当年的影子。他想起老赵头常说的话：人就像地里的庄稼，春种秋收，一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路过老槐树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。树皮上的裂痕更深了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洞里积着雨水，映出他苍老的脸，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
爹，我把地守住了。二柱对着树洞轻声说，风吹过树叶，沙沙的响声像是老赵头的回答。远处的水渠还在泛着金光，新抽的稻穗在晚风中点头，恍惚间，二柱看见老赵头弯着腰，一步一步从田埂那头走来，裤脚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

二柱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他扛起锄头，继续往前走，身后的影子和老赵头的影子慢慢重叠，在暮色沉沉的田埂上，走出一条长长的路。路的尽头，是赵家坳的灯火，一盏盏亮起来，像地里长出的星星。

风吹过松林，呜咽声里掺着老槐树的沙沙响，还有二柱哼起的歌谣，不成调，却像种子一样，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，等着明年春天，发出新芽。